白洋2026年7月12日
1789年,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1732年2月22日—1799年12月14日)当选美国首任总统,1793年赢得连任。他在任期结束后自愿放弃权力,恢复平民生活,隐退于弗农山庄,直到1799年12月14日逝世。
美国赢得独立后,大陆会议就提议“在国会大厦所在地竖一座华盛顿骑马的雕像”,以纪念他的丰功伟绩。由于种种原因,这一提议迟迟未能落地。1833年,为资助和建造一座旨在纪念这位开国总统且“举世无双”(unparalleled in the world)的纪念碑,私人组织“华盛顿国家纪念碑协会(Washington National Monument Society)”成立,开始募集捐款、征集设计方案。
1845年,建筑师罗伯特·米尔斯(Robert Mills)的方案被选中。按照最初的设计,将建造一座600英尺高的埃及风格方尖碑,周围环绕30根100英尺高的古希腊风格环形柱廊。这一设计大胆、雄心勃勃且造价高昂,在建造过程中引发了诸多复杂问题。
尽管筹集资金的困难重重,华盛顿纪念碑的建造工作仍于1848年开始。协会决定先建方尖碑,柱廊留待以后再议。7月4日,奠基仪式隆重举行,其中包括总统詹姆斯·波尔克。
建设成本预计100万美元,这在当年是一笔巨款。募捐并不理想,十几年时间才筹集到8.7万美元。更难的是,开工不久,捐款就被花光了。协会灵机一动,邀请各州、各地区捐献,以解燃眉之急。后来,协会又把征集范围扩大到全世界。中国捐了两块纪念石。一块由居住在福建省福州市的美国人捐赠,上面刻着英文。另一块由浙江省宁波市的基督徒捐赠,上面用中文刻着徐继畬在《瀛环志略》中赞美华盛顿的那段话。
1854年,协会破产,纪念碑的建设工作陷入停滞。然后,建筑师罗伯特·米尔斯于1855年去世。折腾了二十年,纪念碑仅部分完工,这就尴尬了。不久,美国爆发内战。大家忙着打仗,没人管华盛顿纪念碑了。
1876年7月5日,美国国会通过一项决议,经费由政府负担,施工由军队负责。由托马斯·林肯·凯西中校(Lt. Col. Thomas Lincoln Casey)领导的美国陆军工程兵团负责指导和完成这项工程。凯西中校最终没有按照米尔斯最初的设计方案将纪念碑的高度定为600英尺,而是将高度设定为底座宽度的十倍,因此华盛顿纪念碑的最终高度为555英尺。原本计划在方尖碑和环形柱廊上添加华丽装饰的方案被放弃,取而代之的是简洁明快的方尖碑造型。除了美学因素外,这一设计还降低了成本,并加快了施工速度。
1884年12月6日,重达3300磅的顶石被吊装到纪念碑顶端,并安放到位。随后,凯西中校将铝制顶盖放在顶石上,下方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华盛顿纪念碑竣工,其高度达到555英尺(约169米),超越德国科隆大教堂,成为当时世界上最高的建筑。
1885年2月21日,华盛顿纪念碑举行落成典礼,那天恰逢乔治·华盛顿诞辰日的前一天。
华盛顿纪念碑内部的铁楼梯建成后,于1886年首次向公众开放。
华盛顿纪念碑内部中空,登顶的游客可以看到墙上镶嵌着来自世界各地的193块纪念石。
其中唯一的一块中文石碑——《大清国浙江宁波府镌赠美国华盛顿纪念塔碑》,大概在19世纪80年代被嵌在220英尺(约67米)高的西墙上。
这一块中文石碑由宁波基督徒与美国传教士于1853年镌刻并捐赠,现嵌于纪念碑第十层。
但是,此碑究竟由谁发起捐赠?如何漂洋过海运抵美国?至今仍有争议。
一种说法认为,美国驻华传教士丁韪良代表清朝宁波府捐赠此碑。
爱尔兰裔美国印第安纳州人、基督教长老会传教士丁韪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1827年4月10日-1916年12月17日),字冠西,号惪三。
1849年11月,丁韪良乘船前往中国。那时没有汽轮,一共走了四个半月,穿越了除极地寒带以外的所有气候带,于1850年4月10日抵达香港。6月26日,丁韪良赴中国宁波传教,开始他漫长的在华宣教生涯。
丁韪良在中国生活了62个年头(1850年-1916年,期间有4年时间不在中国),是清末在华外国人中首屈一指的“中国通”。但是,丁韪良来华较晚,1853年他还在学习汉语,不太可能参与镌赠石碑的事情。
据浙江大学外国语言文化与国际交流学院荣休教授沈弘考证,该碑由传教士玛高温(Daniel Jerome Macgowan,1814—1893)运送至美国。
美国基督教浸礼会传教士玛高温,是美国浸礼会来华第一人,也是来宁波的第一位西方传教士医生。
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癸卯)9月底,玛高温乘船北上至舟山,继而前往宁波,并在当地定居。11月初,他在宁波城区北门佑圣观开办诊所(可称为华美医院的雏形),起初主要收治眼病患者,施行白内障切除术等眼科手术。
玛高温长期在宁波施医传教,他既是来宁波的第一位传教医生,也是宁波华美医院的创办人,并在宁波创办了《中外新报》。
沈弘在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处华盛顿纪念碑官方网站找到了确凿证据——玛高温在1865年2月22日写给友人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我已经荣幸地将一块捐赠的花岗岩石碑送到了你们那个崇高而虔敬的纪念碑处,那块石碑是在我的提议下,由中国宁波美国传教使团的基督徒们所准备的。与石碑一起送来的还有英译的碑文。”
此外,福州大学外国语学院何根忠教授在上海1854年10月28日出版的英文报纸《北华捷报》找到这样一条消息:“美国‘巴拿马号’轮船最近驶往纽约,船上载有由玛高温医生经手、宁波地区美国传教会本土成员为华盛顿纪念碑捐赠的物品。该物品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碑,上面用汉字刻着对华盛顿的赞美之词,出自徐继畬巡抚编写的《瀛环志略》一书。石碑的边缘雕刻有各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图案。这样一来,中国将与全球其他地区一样,在这份向举世闻名的英雄致敬的非凡礼物中占有自己的位置。”因此可以确定——这块中文石碑是1854年由玛高温医生经手,搭载美国“巴拿马号”轮船,先被运到纽约,后转运到华盛顿。
感谢读者 趙春雨 提供高清图片。
碑的原文为:“钦命福建巡抚部院大中丞徐继畬所著《瀛环志略》曰:按,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於胜、广,割据雄於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於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大清国浙江宁波府镌,耶稣教信辈立石,咸丰三年六月初七日,合众国传教士识。”
读者趙春雨说:关于您认为图片中把宁波写成了宣波,是错别字的问题,我觉得是值的商榷的。从清晰度更高的图片来看,石碑上写的是“寕”字(宁的异体字之一),然后少了最后一笔竖钩。为什么少了一笔,是因为封建时代是有避讳制度的,涉及皇帝名字用字,要少写一笔,来表示尊重。石碑书写的年代是咸丰三年,而道光皇帝,也就是咸丰皇帝的父皇,名字是爱新觉罗·旻宁,因为宁是上一位皇帝名字用字,所以才少写了一笔。涉及国与国交往,当时的人们写错别字的可能性基本是零。
宁波,简称“甬”(yǒng),始见于商代甲骨文。甬字本义,说法不一。一说其古字形像有柄的钟,甬指钟上的系纽,又指钟。一说古字形像木桶。在鄞、奉两县的县境上,山的峰峦很像古代的覆钟,故叫甬山,这条江就叫甬江,这一带地方就称为“甬”地。
宁波确实因为避讳多次改名。
春秋时期,宁波是越国的领地,秦代统一中国后,设立鄞、鄮、句章三县,隶属于会稽郡。因此宁波市古称“句章”。唐朝初年,宁波曾称 “鄞州”,因境内有赤堇山得名,“堇” 加 “邑” 就是 “鄞”。没过几年,改称“鄮县”。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唐玄宗分越州之地,设立明州,因境内的四明山得名。洪武十四年(1381 年),鄞县读书人单仲友向朱元璋上奏,认为 “明州” 的 “明” 字与大明国号相同,犯了忌讳,请求改名。朱元璋采纳了他的建议,取当时下辖的定海县(今镇海区)的 “定” 字之意,结合 “海定则波宁” 的美好寓意,将明州改名为 “宁波”。
据《镇海县志》记载,清朝道光六年(1826年),为了避清宣宗道光帝爱新觉罗·旻寧的名讳,以“寕”替代“寧”。
这个碑是在咸丰三年,也就是1853年制作完成,当时仍然用“寕”字。可能觉得还是不妥当,咸丰四年用“甯”字替代,“寧波”变成“甯波”。
中国台湾女演员张钧甯(Ning Chang),1982年9月4日出生于德国慕尼黑,就是这个“甯”字。“甯”现在只用于姓氏、人名,读nìng。
寍、寧、甯、寧,都是“宁”的异体字,读音相同。
很多人以为,既然这块石碑上有“大清国浙江宁波府镌”的字样,说明是当时的宁波地方官府捐赠的。
《徐继畬与神光寺事件》文章中解释的很清楚了,“在鸦片战争后的外交决策中,地方官员(如两广总督、福建巡抚)实际上承担了大量外交责任。清朝缺乏专门的外交机构,直到1861年才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咸丰十一年正月二十日(1861年3月1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正式成立,中国第一个正式的外交常设机构诞生。在此之前,地方官府的行为并不能代表中央政府。如果确实是“国与国”的交往,就不可能刻“浙江宁波府”那几个字。
再说,徐继畬的下场,大家都很清楚了,谁还敢以官府的名义给美利坚送礼?
而且,华盛顿纪念碑的官方网站上明确写着,该石碑的捐赠者是“宁波的一群美国传教士(Donor: American Mission Ningpo China)”。
也就是说,“华盛顿国家纪念碑协会”是一个private organization(私人协会、民间组织),而捐赠汉字石碑的也是民间团体(耶稣教信、合众国传教士),纯属中美两国的民间交往。
有意思的是,基督徒捐赠的石碑上面用中文刻着徐继畬在《瀛环志略》中赞美华盛顿的那段话,因为这段话早被翻译成了英文,在美国读者中好评如潮。但作为原作者,徐继畬对这块石碑可能并不知情。因为,咸丰二年(1852壬子),徐继畬遭弹劾,丢官罢职,从此离开福建,回了山西老家,投闲置散十几年之久。